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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旅行

黄昏从街道的喧嚷声中悄悄褪去,夜晚来临之前在城里是很难看到落日的余晖的。

一位母亲正在嘈杂的麦当劳餐厅里教她的孩子背古诗。小男孩有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起绿色条纹的短袖衫,塞满食物的嘴里含着一根插在装饮料的杯子里的塑料吸管,头稍稍后仰,脸上尽力做出一付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他刚背完几句,夸张地用力吸了一口淡黄色的饮料,坐在一旁的母亲在认真地纠正他背错的地方。

看他们的样子,显然属于那种早已经习惯了母子单独相处的家庭,孩子的父亲或者在很远的某个地方工作,或者只定期支付法律规定的孩子的抚养费。从母亲和孩子的亲密神态就可以知道,他们完全不认为在彼此之间还需要有另外一个男人。母亲刚忙完一天的工作开车接孩子回家,他们总有很多事情要做:孩子上培优班、练习钢琴、学画画,这些每天都在重复的事情对母亲来讲甚至更加重要,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疲倦,只要面对孩子的事她就兴致高昂,永远像睡了个好觉一大早起来工作那样精神饱满。他们根本没有功夫做饭,那太浪费时间,即使有月嫂也很麻烦,不同的中西式快餐厅一直是他们的流动餐桌,在他们的心目中,吃晚餐本来就应当是这个样子。

天已经黑下来,餐厅里灯光明亮,把落地玻璃外的夜空衬得一团漆黑,那应当是缀满繁星的晴朗的夜空吧,也只是想想而已。那对母子现在占据了靠墙的一张桌子,桌上吃了一半的汉堡、炸鸡翅、薯条连同沾了番茄酱的饮料杯杂乱地堆在深绿色帆布面的画板旁,贴满各种卡通图案的双肩书包孤零零地立在墙边,坐在少发上的男孩对食物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他一边听母亲讲着什么,一边不时瞟一眼放在大腿上的iPad,显然那上面的内容对他更有吸引力。

听那个孩子再次背出一串串句子,我忽然很想坐上传说中能穿越时光隧道的列车,去访问那个此刻还把他的身影留在麦当劳餐厅里的诗人。那该是满天阴霾的深秋时节,经过了一路苍凉的诗人拖着瘦弱多病的身体走向他短暂歇息的茅屋。怒号的秋风把屋顶上的茅草吹得漫天飞舞,落叶纷纷,满山遍野回响着草木萧瑟的吟唱,诗人的内心有一种声音喷涌而出,那种无形的形状、无字的言说应和着遥远的隆隆的鼓声,它不在任何东西上停留,却又在无尽的天空中回荡,在每一粒尘埃上滚动。那个秋天一定不只有狂风呼啸,当夜晚来临,孩子们的嬉闹声与归巢的鸟儿一同散去,村舍的缕缕炊烟水墨般融入夜幕,一轮新月伴着几声犬吠悄悄爬上树梢,银色的光亮明净到没有一丝痕迹;草叶上浓重的露水渐渐泛白,依稀的清霜给小店夜宿的旅人的梦境带去一点清凉,几许惆怅。诗人推开柴扉迎接第一片晨光,金色的树叶间散落下无数缤纷的辞句,它们美妙的旋律回应着萦绕在诗人内心的那个巨大的声音,他挥笔写下我刚才听到的这些句子,如同竖起一个个通往内心深处的路标。

时光机器至今还只是幻想,即便有,从技术上讲它也必定是密封的,我们会像隔离传染病那样排斥和我们的世界不同的东西,当我们以光速飞越过去和未来时,想必坐在上面也很难看见我们要寻找的东西。诗人当年写下的那些作为文字符号的诗句经过一遍又一遍的传抄、复制,今天仍然待在纸上清晰可见,我们背诵、诠释和过度诠释,总也言说不尽,或者干脆把它当成某种身份和教养的标记,这些都只是用来缓解某种丧失带来的焦虑的手段,我们已经很难开始真正的探寻之旅。比如,当我们过于依靠灯光才能看清楚周围的世界时,我们几乎已经想不起当年的诗人是借着油灯或蜡烛的光亮写下那一行行句子的,我们很难想象在那如豆的灯光忽明忽暗地摇曳的茅屋里,何以会流淌出那样厚重浓郁的色彩,当然还有毛笔、铺满桌面的宣纸和精致的八行笺,还有送给朋友一篮橘子也要附带捎去的书法精美的帖子。

那对母子已经离开了,他们带着一堆符号满载而归。我看着被服务员收拾干净的餐桌,那上面没有风声、没有落叶,磨砂的桌面上只有两支细长的灯管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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